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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是同根生
我们这世纪的风头人物希特勒,对于漫画也有过批评,他说“漫画是犹太人的艺术”,理由是漫画不敢正面挑战,拐弯抹角地讽刺人。是了,漫画家们不算英雄,并不因为他的煽动就打赤膊上阵,偏偏拐弯抹角冷不防刺人一下。
一切妨碍希特勒的“奋斗”和“英雄的尊严”的艺术、科学都是“犹太人”的,漫画当然不能例外了。日耳曼人中居然也出了个“民族叛逆”的漫画家格罗斯(Grose),竟家丑外扬,把纳粹德国,不愿意给人看的一面,激发揭露出来给全世界。有些非犹太,也非日耳曼的英美苏,只要稍具正义感的漫画家们,对这位英雄的事业,都不很拥护,且对他的“英雄的尊严”也都很失敬,譬如希特勒的“威严英武”的一面,常常为漫画家的笔所漏掉,却偏着意描写这些:人参式的头发,卓别林式的短须,血污的两手,结果,变成小开式的刽子手了。近年来,这样的画像倘若收集起来,一定可以成立一个规模不算太小的“陈列馆”。所以他觉得漫画可恶,更使他觉得可恶的,大半还是第一次欧战的教训:荷兰的漫画家莱美恺斯无情地攻击德皇,对于联盟军的帮助,比千万大军还有力;因为漫画在宣传战线上,不比言语一定要靠翻译,无论哪国人,甚至文盲,也都可以看懂。
漫画大概不是“犹太人的艺术”,看美术史,古代各民族都已有这种艺术的萌芽。虽然许多漫画家认为漫画始祖是陀密埃(Honore Daumier),但往更早考查,虽在古代埃及,也留戏画残片,希腊、罗马时代的壁画雕刻里,漫画趣味的东西也很多,就像中国的《流民图》,《鬼趣图》之类,也都很接近漫画的。
Caricature这字是起源于意大利,从17世纪英国才开始使用,到中世纪,这“漫画趣味”则更加旺盛了。据史家们说:当时德国就已有很多讽刺社会的“漫画文学”了,再后到19世纪英国的狄更斯,俄国的果戈里等人,产生了登峰造极的伟构。漫画方面,克洛克襄克(Ceorge Coakshank)、斐尔美伊(Philmay)、陀密埃诸大师,先后辈出。
想划清漫画和讽刺文学的历史界限,不很容易,而且也徒劳无益。
“以笑叱正世态”——这是对于漫画和讽刺文学最本质的解释,这种精神绘画表现就是漫画,借文学表现,就是讽刺文学,如想说明发展历史,我们可以这样说:人类了解了笑,才有笑的艺术的发生。人类笑得愈深刻,笑的艺术也愈发展。
漫画和讽刺文学,到近代更发展、更旺盛,成为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了。
近十几年来,在中国滋长的漫画与杂文,非但在社会基础上本是同根生,外貌上相同,精神相像,表现方法也渐趋于一致了。
漫画与杂文在过去,不为“正人君子”之流所欢迎,譬如“由于作家们贪懒,只作杂文,所以产生不出伟大的作品”呀,“漫画是左道旁门,妨碍正式绘画发展”呀,等等,“河干填井”的“理论”很“嗡嗡”了一阵,但漫画和杂文并没有因为不被欢迎而夭折,反而以更泼辣、更尖锐的作风,以投枪的姿势,向中国社会最黑暗腐朽的一面刺去——这因为:“决定艺术发展的是社会经济基础,艺术就是随着这个社会经济组织而演进的。”瞿秋白曾对鲁迅的杂文,这样地批评过:
鲁迅在最近15年来,断断续续的写过了许多论文和杂感,尤其是杂感来得多。于是有人给他起了一个绰号,叫做杂感专家,“专”在“杂”里者,显然含有鄙视的意思。可是正因为一些蚊子、苍蝇,讨厌他的杂感,这种文体,就证明了自己的战斗意义,鲁迅的杂感,其实是一种“社会论文”——战斗的“阜利通”(Fewliten)。谁要是想一想,这将近20年的情形,他就可以懂得这种文体发生的原因,急剧的、剧烈的社会斗争,使作者不能够从容地把他的思想和感情熔铸到创作里去,表现在具体的形象和典型里;同时,残酷的强暴的压力,又不容许作家的言论采取通常的形式,作家的幽默才能,就帮助他用艺术的形式来表现他的政治立场,他的深刻的对于社会的观察,他的热烈的对于民众斗争的同情。
漫画,没有出现鲁迅在杂文上这样成功的作家,但多数漫画作家—就连某些“标榜左翼”的漫画家所不肯携手的“老”漫画家在内—都或多或少具有正义感的,向着“批判人生”、“针砭社会”的一方面努力。至于那些“会心的微笑”,“玩玩笑笑”,“性灵”的“幽默家”们,和那些“色情赞赏”的漫画家,又是另属别一途了,不能和为他们所不画的,“有倾向”的漫画家、杂文家混同看待。
“暴君的专制使人变成‘冷嘲’,愚民的专制使人变成死像。”延安近半年来,漫画与杂文颇为活跃,所以有人认为延安没有发展的“社会基础”,也有人杞忧起来。这些毕竟是片面的看法,或神经过敏吧。延安不要“冷嘲”,也不要“死像”,要的是起积极作用的“热讽”。
讽刺的艺术
记得梁实秋教授写过一本《骂人的艺术》,把“下流社会”的愚众—妓女、流氓、乞丐……都礼赞了一番(大概是这样的内容,手边无书,不便参考)。因为讽刺不是绅士的态度,所以“礼赞”了。这是想给讽刺者以“讽刺”的,但终于因为是“为骂人而骂人”,似乎没有什么人理会过,林语堂先生,也于提倡“费厄泼赖”之后,提倡幽默;“费厄泼赖”没有怎样走运,“幽默”倒曾经风行一时。
“骂人”与“讽刺”比较容易辨别,而“幽默”与“讽刺”极易混淆不清。一般的,对于“幽默”与“讽刺”的分别大概是这样:幽默是感觉的,讽刺是理性的;对于作品的感受上,前者是对于作品所表现的人物与事件,直接感应到的,后者要依存于表现的真实与言语的机智。所以幽默的作品,多半是含有同情、暖笑,或有怜悯的动情性;讽刺作品,则像解剖刀一样,一闪光的冷笑,刺入人心的病痛所在。
幽默是有宽度的,但不一定有深度。
讽刺是有宽度的,但必须有深度。
讽刺,我们中国“古已有之”,诗经中 [1] [2] [3] 下一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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